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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7 萬世流芳張玉喬*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20期
張玉喬這人物並不家傳戶曉,為了多認識這位傳奇女子,我好不容易找到關於她的專著 — 簡又文的《張玉喬考證》,發現這位簡又文教授就是粵劇《萬世流芳張玉喬》(下簡稱《張玉喬》)的原作者(再經唐滌生參訂)。他在文中旁徵博引,將有關史料盡錄,盡顯他對該段歷史的熟悉程度;難怪他在《張玉喬》中對歷史事件的處理如此駕輕就熟,脈絡清晰而富戲劇性,還有錦繡文筆;文人編劇,果然別有洞天。
《萬世流芳張玉喬》是芳豔芬和陳錦棠的名劇,經葉紹德再修訂而成汪明荃(福陞)的招牌劇目,平日由羅家英飾演的李成棟,換上了龍貫天,而徒兒演師傅(陳錦棠)的戲,當然令人翹首以待。
《張玉喬》是革命戲,她對反映明末清初「反清復明」人士的面貌,極具深義,還將一個節烈彪炳的女兒形象,渲染得不慍不火。根據考證,張玉喬為詩妓張二喬的小妹,先是陳子壯寵姬,後成李成棟愛妾,所以劇中諸角,包括佟養甲(陳鴻進飾)在內,皆是確有其人,絕非虛構。如是說,劇中每個人物都不是憑空揑造的,在歷史上早奠定了自身的人物性格在內,編劇家寫作時,除參考有限的史料外,還作無窮的想象,為加強矛盾衝突而將人物性格稍事變動。如李成棟,有史料記載他是「為人樸訥剛忍,無矜意,無喜容,不脂韋,不多言」的,相反陳子壯是風流倜儻,在政治失意後益縱情享樂。可是看這劇的演出,這兩個人物的性格像倒轉過來了 — 新劍郎的陳子壯「樸納」,龍貫天的李成棟「風流」,這就是劇本賦予人物的新生命。
龍貫天的李成棟給人的感覺有點輕佻,卻比平日酷肖他師傅陳錦棠那種富輕狂而絕無脂粉氣的特質,劇中的他舉手投足無不帶著師傅的影子,有時流露出卑屈折腰的諂諛形態,令我想起了陳錦棠在《女兒香》中魏昭仁的卑鄙嘴臉;加上他自身粗曠的氣質,演起這類略帶輕狂的大男人可謂不費吹灰力,看得戲迷們心花怒放。沒看過先前陳錦棠、羅家英、新劍郎等在劇中的李成棟,無從比較其演繹上的迥異處,但我覺得能將兩廣復歸永曆帝的李成棟就算不是「樸訥剛忍」,也不應該只有陰惻惻或阿諛奉承的一面,內心應該暗藏忠義,這一點龍貫天就沒有表現出來,是個美中不足的小瑕疵。
第一次在戲院裏看汪明荃演粵劇,憑藉她那名藝員的出身,想必對揣摩人物方面別有心得,儘管她演粵劇是「半途出家」,我對她抱予很大的期望。說實在的,她在前半部份與後半部份的表現,給了我兩個迥然不同的印象。
第一場是武打場面,很簡單的把陳子壯與李成棟交鋒的情形交待過了。第二場說陳子壯一家被降敵將領李成棟領清兵圍攻,這就該汪明荃出場了。汪明荃的張玉喬出場不久,就遭逢巨變,夫婿陳子壯將一家老小托付玉喬,玉喬為保全家性命而忍辱委身作成棟妾。這場戲的汪明荃,並非如意料中的情態從容。素聞汪明荃在身段方面,喜好攝取京崑越劇為養料,所以與時並進的她演戲一般有豐富的身段安排。在這場戲裏,身穿帔風的她運用了不少水袖身段,在積極方面看,她是做足了準備功夫,也就是對買票入場的觀眾負責,這是令人欽敬的,可是消極點說,由於她自身的根基較為薄弱,過多的水袖花樣有時成了負累,還直接影響到她情感的抒發;所以,棄短揚長,還是一門學之不盡的藝術。
第三場是公堂景,述說李成棟如何從佟養甲手中救回陳子壯一家老少,最後陳子壯被戕,壯烈殉國。陳鴻進近來的演出令人驚喜,與龍貫天的對手戲演來十分合拍,一個盛氣凌人,一個唯唯諾諾,真正是戲味十足。第四場的汪明荃,換了一身旗裝,在後園獨自祭奠亡夫,並唱出一段主題曲。這段曲富情味,一大段的二黃素來是正印花旦展露「腔口」的良機,可惜汪明荃似乎仍未進入狀態,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到得與龍貫天演對手戲時,兩人談情有點貌合神離,幸好,這時候的張玉喬對著新夫婿是不苟言笑的,情理上反而吻合。隨後李成棟為博紅顏一笑,喚戲班上演《岳飛傳》,惹來佟養甲責難,卻給了張玉喬聯絡梨園子弟舉義的機遇。這場戲她是無水袖一身輕,可惜她腳踩花盆底卻沒有踏滿族婦人的穩穩大步,依然走著細碎的圓場。凡事要問底查根,卻道張氏玉喬原是漢家兒女,初換滿服,步姿自然不同於旗人;每個演員都有自己一套的演繹方式,不能辯什麼對與錯,而肚子裏掌故太少的我,也無從考究這與前輩的演繹是否有因襲關係。不過,我個人認為,穿什麼服,就該走相應的步,原因很簡單 — 好看!
以戲論戲,汪明荃在這前幾場的表現,未如預期般理想的,感情的掌握比較表面,並不如想像中情態老練。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暗自搖頭失望之際,第五場給了我無限驚喜。
中場休息過後,就到第五場 — 《迫反》了。汪明荃一出場,眼角含笑,一反先前的憂鬱形象,身穿紅旗蟒的她,配上她原來美豔的扮相,豔而不妖,甚有「清水出芙蓉」之態。從沒見過愛妾歡顏的李成棟,當然是又驚又喜,張玉喬解釋是「偶觀劇,見明衣冠,始開口笑」(載《小腆紀年》)。這場裏的汪明荃,像立刻脫過胎、換過骨一樣,她除了賣弄妙曼的身段之外,為表現張玉喬喜前朝服飾、厭滿人衣裝,還把李成棟那低頭聳肩垂著馬蹄袖的窩囊形象模仿出來,把清朝官員對上級敬禮的怪形怪相表現得惟肖惟妙,看得觀眾大樂。李成棟易前明冠服以媚愛妾,玉喬則乘勢勸導,頻呼「反正」,一番激昂壯烈的言辭,不讓春秋辯士獨美。浸淫於演藝界大半生的汪明荃,演這類情節具說服力,大概因為演話劇、肥皂劇的人擅於表現誇張、具張力的戲;一場《迫反》,令人刮目相看。
史上張玉喬是屍諫李成棟,粵劇裏的張玉喬是功成自刎。粵劇中的張玉喬除了是烈女,還是個足智多謀的女英雄。第六場寫李成棟與張玉喬回復漢族衣冠,迫佟養甲就範,汪明荃發揮了面泰山壓頂而不崩頹的本色,非常「壓台」,盡將她的「阿姐」風範表現出來,與李成棟的猶豫不定更巧成對比。這場戲雖及不上第五場討好,可是惹人注目是她回復漢裝的清麗形象,頭頂鳳冠,一身淡淡的黃地蟒袍,盡顯她在衣飾配搭上不落俗套的品味。
要解釋汪明荃半場前後的天壤之別,我有以下結論:她跟普遍的演員一樣,甫開場,無論聲線或情緒,都還不在狀態,有老前輩開玩笑說:「像花旦嘛,剛出場要是唱滾花,好聲的要『線面』,不好聲的就要『線底』了」,這是還沒適應的緣故。汪明荃的情形一樣,可是她的適應期比較長,換句話說,就是有遲入狀態的毛病,聲線要比常人多唱才能開,情緒似乎也不能一下子就投入,這是看罷《張玉喬》給我的感覺。作為一個娛樂圈的大紅人,當然不能要求她把所有時間都放在粵劇上,明白這道理的話,都會體諒、包容她。聽說她把這齣戲選作到內地巡迴演出的劇目,希望她在進一步演熟以後,能在《迫反》之前,充份發揮她的藝術潛力。
還有點不中用的意見。張玉喬死時才不過十九歲,年輕得緊,所以儘管她是個「烈女」,穩重之餘,也不怕給她一點天真;而且,在戲的安排上,靜態如果能與動態配合 — 武場戲能夠加強,另外甚至把舞蹈性的場面,穿插在文場戲之間 — 應能收錦上添花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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