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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4 《火網梵宮十四年》—且談「綠翹熱」*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9期
從前任劍輝、芳豔芬把《火網梵宮十四年》這個戲演紅了,經了許多年,到現在還是個熱門戲碼。可是流行到今天,卻出奇不意地刮起了「綠翹風」,一眾正印花旦不作魚玄機,都去演綠翹了。最近由李龍和陳儀合作組成的龍嘉詠劇團,自然也不能免俗。
《火》劇真正的主角是李憶(史料作「億」)與魚玄機,參考《三水小牘》、《北夢瑣言》等,大抵知道這兩人原來一個是寡情薄倖的小官吏,一個是具才情但風流放浪的唐代女詩人,她曾發出「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的感嘆,足見其才華卓絕不下於男兒漢,卻因妒嫉而殺死了丫頭綠翹,結果被身為京兆尹的溫璋戳殺。這樣的真相實在太煞風景,所以編劇的人老早把李憶改成了風度翩翩的多情公子,玄機搖身作嫻靜端莊的才女,綠翹之死也就變成是溫璋酗酒行兇的結果。在這樣大刀闊斧的改動下,玄機就變得溫馴,處處洋溢著大家閨秀的風度,讓正印花旦來演,就變得十分順利成章了;當然,溫璋就成了可憐的犧牲品,無端被改寫成一個放蕩不羈的少年,但由於他的「壯烈犧牲」,才令《火》劇饒富戲劇性。這個戲要說是有點舊片式的不合情理,好像在新房裏玄機下場半晌就生個女兒出來,又或者結局裏玄機沒事又去自殺,種種都不太合邏輯,可我卻嗅到了那舊時代的氣息,也嚐到很濃烈的粵劇味;整齣戲,沒什麼大的動作,卻充份發揮了「唱」、「做」、「唸」、「打」裏「唱」的重要性。
這次看了龍嘉詠的兩齣戲,分別是《花月東牆記》和《火網梵宮十四年》。單說陳詠儀,她在《火》劇中的表現比較流暢,但我們不能因此而說,她演小丫頭比演小姐好,而大概是演《火》劇的次數比較多,熟能生巧的緣故。從沒有戲劇像中國傳統戲曲這樣利害,演員到了六七十歲,還能演活十多歲的小姑娘;但藝術火候是一個問題,觀眾的視覺感受又是一個問題,卻又說,的確有演員的藝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高明得使觀眾包容她的雞皮鶴髮,可是,又有多少個有這樣的能耐?觀眾有時也口不對心,看見台上的老倌那樣賣力的演出,口裏不忍不喝彩,心中還是希望這小丫頭標緻點,飽一下眼福;演員不察,就給蒙蔽了。像陳詠儀這類年青的演員演小姑娘角色就是令人看得舒服,而且演來不吃力。看高麗演魚玄機已經是第二次了,她承繼了鳳凰女諧趣輕鬆的藝術風格,散發著隨意的特質。只劇本裏的玄機是才華洋溢的歌女,並非一般的冶葉倡條,稍不留神會演俗了。所謂氣質條件不可強,演員強就一個角色,無異於刖趾適屨。
在這雙生雙旦戲裏,正印花旦演綠翹,身為文武生的李龍自然要配合著演溫璋了。溫璋儘管是野性難馴,他的瘋狂態不過畢露於醉酒之後,因此平常的他不過像一般少年郎,過著「裘馬頗清狂」的日子,但「清狂」不是「抓狂」,這一線之差的演繹功夫,實在不易掌握;不過當在該火光的場面,李龍還嫌點到即止,令看者感到隔靴搔癢。阮兆輝演戲可真是沒話說了,什麼角色也能演,就算他的形態與該角色不完全相合,演起來還是多麼的夠戲味。我看他李憶、溫璋也能演,所不及者,是他不夠年輕英俊,在一般觀眾的眼中(尤其是女觀眾),演《北小樓》裏的溫璋少了點異性相吸的魅力,這色相還是世俗評審眼光不可或缺的條件。
誰說演玄機不及演綠翹好?新房一場的主題曲,玄機一句「情愛是愁根,種出人間恨」,幾乎是會唱粵曲的,都會唱。要論戲份,除了《北小樓》,哪一場不見她了?誰也不能抹煞她正主兒的地位。再說,魚玄機是個非常可愛的人物,無論是真實之中還是劇本中,命途坎坷的她都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原來的玄機,以妓女之身作李憶妾,可惜大婦不容,遂淪為女冠,放蕩度日,性情變得乖離;劇本裏的玄機善良而更有人情味,性情落落大方之餘,對溫璋的不離不棄,盡顯風塵俠心。這樣難能可貴的人物,作為正印花旦,棄而不就,拱手讓給別人演,也實在太浪費了。
當然,「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作為「綠葉」的綠翹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玄機和綠翹,互相點染,兩人湊合起來是以動襯靜,剛柔並蓄。正印花旦演綠翹,偶一為之,算是個點綴,經常把她放在第一女主角的位置,就不是理了。從前比較講究正印花旦要演端莊正面的角色,帶點放浪色彩的豔旦角色都會讓給二幫花旦演;時移世易,在越趨商業化的社會裏,哪個角色得掌聲最多,大家就一窩蜂去演。我想舉個例,粵劇裏潘金蓮、閻惜嬌等角色,因淫亂而成名,是劇裏的焦點;可是像《火》劇,有個形象鮮明的魚玄機在,要是硬把綠翹推上第一把交椅,唯一的理由是要譁眾取寵,與其名不符實,那倒不如正其名,乾脆把劇名改作《綠翹傳》好了。
《北小樓》是綠翹和溫璋的重頭戲,也就是花旦們趨之若鶩的一場戲。這次看陳詠儀的演出,可喜她能表現懷春少女的心境而不落於淫邪,因為到底綠翹只是情竇初開,不是那種慣於情場的老手。要論綠翹這角色,身段做功的地方原就不多,唱的又少之又少,說得好聽就是能表現戲面,說穿了就是以風情作賣點。綠翹情挑溫璋,兩人越痴纏,觀眾就看得越夠味;陳詠儀與其他花旦一樣,坐在溫璋膝上,兩人越摟得緊,看的人就好像越高興,一時彩聲迭起。最近看了評劇名角新鳳霞的《發愁》,一段話挺有意思:「台下的正常彩聲,應當拿藝術高質量來換取。有時台下爆發起熱烈的掌聲,那真是被精湛的藝術所引起的。靠著表演的矯揉造作,給人以刺激換取彩聲,這就不太高明。……. 要使觀眾看了戲以後感覺是得到了高雅的藝術享受,不能只是使觀眾開心取樂,到劇場來只是看個新鮮,消磨時間」,這番話說得可能有點重,但其實很受用。演技是這樣的道理,選角也一樣,閱歷較深的觀眾可還記得芳豔芬那大方得體的魚玄機?在當人人都趕著去演一些淫娃蕩婦以博取觀眾青睞時,我們就要清楚,演戲不能只迎合觀眾的口味,更不能單為著自己過戲癮,而是該有明確的宗旨 — 做不到教化觀眾(的品味),也不能帶壞觀眾 — 不然,光看著算盤聽著彩聲演戲,就不是藝術了。要粵劇變得市井還是高雅(不是曲高和寡),還看演員們怎樣的取捨。
演綠翹要聽掌聲易,演玄機要博彩聲難。
盼著,哪一天,有個能讓人喝彩的玄機……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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