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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4 從《君子橋》說起*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8期
五月二十二日是《君子橋》在廣州首演的日子。與大多數新編粵劇不同,她沒有金堆玉砌的佈置,卻清麗雅淡,造就了小品般的新鮮氣象。主角是兩代的患難情侶,卻與平素的才子佳人戲不同,沒有了長篇大論的談情說愛場面,卻集中火力泡制一波三折的劇情 — 儘管有點像六七十年代的粵語長片的情節般婆媽犯駁,但仍具感人至深的力量。
《君子橋》令人看得舒適,是情緒的渲洩、視覺和聽覺的享受。
《君子橋》以丁凡的丁文清和麥玉清的于笑嫻這對情侶為主線,兩人膝下分別育有非親生的兒女丁志鵬和孟漢婉(文汝青與曾小敏分飾);他們又成了對小情侶,卻陰差陽錯,讓丁文清錯娶了孟漢婉,弄出以後的悲劇。藝術是時間的累積,丁凡和麥玉清演來始終較文汝青與曾小敏成熟穩重。丁凡所飾的君子,一臉的書呆相,連掙扎著是否收養孩子,也要取出聖賢書,搖頭擺腦地吟哦一番,真是傳神得緊;麥玉清很入戲,這是她的優點,兩人湊合起來,成了全劇的靈魂,把受禮教壓迫的無奈表露無遺。文汝青演得很用心,尤其在審父的一幕,很認真地表達人物內心的矛盾,但不知是否慣演武場戲的緣故,動作上少了點分寸,顯得不夠穩重;曾小敏扮相美、身段美,但戲面稍弱。話說回來,兩人的稍欠穩重,反又切合了本身角色那涉世未深的年輕人本色,恰好收到抑短揚長的效果;而且一對年青演員合演小情侶,又總能給予觀眾郎才女貌的好感。
我說《君》劇是情緒的渲洩,與情節有很大的關係。這劇給人的感覺很特別,劇情的曲折有點像從前的粵語長片,說主角四人如何錯配鴛鴦更缺了前因後果,顯得極不合理;另一方面,她用語上的現代化有點像台灣的文藝小說,說起來有點不倫不類。但其實劇情的主題極分明,全劇都抓緊了受封建禮教壓迫下的謙謙君子作重心,也因此丁文清的君子形象在劇中最形突出,而他對所受的苦難不怨不怒,死到臨頭還在維護兒女,令觀眾也心痛起來。看著,我倒聯想起文革時受批鬥的文人 — 如季羨林(《牛棚雜憶》作者)一類的人物,他們都是守禮、有原則的學問先生,慘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封建時代始終離我們太遠,文化大革命才是很多人的親身經歷,儘管禮教跟文革是兩碼子的事,卻同樣是扭曲了人性的怪物,這樣的詮釋可能不是《君》劇的原意,作為觀眾,我有這樣的想法,不知多少觀眾也有此同感?
看了許多的革新粵劇,《君》劇在燈光運用上一枝獨秀。很多新編粵劇過份盲目崇拜幽暗的舞台燈光,以為暗沉色調就等同於高深,套句術語,就是過於強調氣氛光,而忽略使用令演區清晰的白光,看得年長觀眾都瞇起雙眼,怨聲載「院」。沒有隨波逐流的《君子橋》也不是獨沽一味的傳統「世界光」,她運用的燈光,濃淡得宜。燈光與佈景是息息相關的,全劇的主要佈景是一道會旋轉的橋,大部份的場景都在橋邊發生,沒半點多餘的裝飾。粵劇由一檯一椅邁向實景,原是種具時代性的蛻變進化,但發展至今有時流於堆砌雜亂,安排欠缺美感。《君》劇深明量多不如質佳的道理,一道簡單的橋,倒有股反樸歸真的味道,加上燈光的配合,令平淡的畫面平添了立體感。此外還重視燈光的氣氛渲染,例如劇情說到丁文清和于笑嫻身陷囹圄時就換上幽暗的燈光,到得兩人重出生天時又變得大放光明,足見燈光設計極其細心。更難得者,對每一個重點佈景與人物,都不厭其煩地運用燈光照亮著,企圖將每一細節展示在觀眾眼前;所以我不得不承認,看《君子橋》是種視覺享受。
擊賞良多,但到底未臻極致。斷不是雞蛋裏挑骨頭,而是心目中的最佳境地乃情感與燈光的自然揉合,令觀眾產生內心深處的共鳴。《君》劇的燈光運用雖用心,但有時還屬過於賣弄。話劇化的燈光能強化情緒感,若能更緊貼劇情,應用時用,該不用時棄用,效果必更佳。《君》劇有時動不動就用上誇張化的燈光,不但無助於加強情緒,還令觀眾的觸覺麻木,正如俗語說「日日吃鮑參翅也會膩」的道理一樣,也像文學作品,過於賣弄的文章予人無病呻吟之感,這統統都違反了因情造文、以情帶戲的規律,是大部份革新粵劇的通病。
談佈置,入場者必留意到背景一大幅「傾斜」的畫幕軟景,無論是廳堂、新房抑牢獄,全都左側右傾,這明顯又是種舞台美術的賣弄。卻原來這種「傾斜」佈景已屢見於傳統戲曲之中,翻查資料,發現1998年由黃海威設計的京劇《駱駝祥子》舞台佈景亦如此,一對門口的大獅子斜斜的懸在半空中,代表著大宅門前,很富現代感。但該劇到底不是古裝劇,而《君子橋》卻以宋朝為時代背景,這樣「新潮」的佈景總難讓傳統觀眾接受。多口一問,卻原來「傾斜」佈景是意欲帶出「邪(斜)不能勝正」的寓意,與「君子」之義相呼應,初聽好像很有心思,但轉念一想,這只是諧音上勉強能說得過去,一般觀眾可真是搔破頭皮也不會想得出這層意思。儘管如此,我個人對這沒有強烈的排斥感,並相信這種佈景,只會成為《君》劇的特色,斷不會成為主流佈景,說擔心這種「標奇立異」的佈置會泛濫於粵劇之中,又未免杞人憂天了。
人強馬壯的樂隊,加強了低音之後,無疑是氣勢迫人,比平常更富感染力。樂隊音色好,是內地劇團的優勢,不必多述。說看《君子橋》是種聽覺享受,在於它能做到「聲情合一」。宋時填詞要擇腔調,《君》劇對此亦顧慮周全,好像喜事就用上《紅豆曲》,麥玉清的于笑嫻打算投水自殺時又用上《陰告》,洞房花燭時唱上段《鳳凰台》,文清和笑嫻雙雙被困獄中時是一段《獄中吟》,到兩人笑中帶淚地在獄中交杯時,又用上了一首應風景的《絲絲淚》。調與詞能緊密合作,自然能扣人心弦了。
批評《君》劇的曲拗不合工尺,其實有點多餘,因為這是國內粵曲的共同缺點,與她的革新沒半點關係,更不是她獨有的問題。該批評的是那些被弄得面目全非的梆簧,像一段七字清,不看字幕介紹的話,真沒辦法猜得出它的廬山真貌。這是個務必正視的問題,否則因循下去,將來看到的就是名不符實的粵劇 — 粵語歌劇了。燈光的缺點在於賣弄,音樂的毛病也在賣弄。用澎湃的音樂代替語言去表達人物情緒,須慎防喧賓奪主掩蓋了唱聲。《君》劇就是犯了這毛病,而這不但是技術性的問題(不是調高唱口的擴音器這麼簡單),也是音樂設計的問題,所謂「過猶不及」,美好的音樂也離不開「中庸之道」。
客觀的說,《君子橋》不是一個完美的劇目,但是,瑕不掩瑜,已經很足夠了。
由《君子橋》說到現在的粵劇,我們發現不管是全面的革新,還是局部滲入新元素,都在吸收西洋舞台的東西。有些人對此很反感,認為是粵劇沒落的表現,這未免過於悲觀。事實上,世間的事情總是「合久必分」的,粵劇在任白的年代,經改革達到新高峰後,到今天觀眾看膩了這個模式,自然又要另尋新出路。像文學,一代有一代的文學,由詩到詞、曲,無一不是文學的自然發展;粵劇也一樣,她正步進另一個新階段,而現在正是這個新階段的濫觴期,鬧哄哄的,誰也未能訂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出來。到紛亂過後,自然會復歸平靜。因此,對現在的不明朗,實在不必存太大的憂慮。
最後是「本色」的問題。普遍的革新粵劇過份的重視現代藝術的象徵性意象,過於重視哲理內涵而掩蓋了戲曲本身的特性。事實上,傳統戲曲的演出藝術核心是人物,重表現,是虛擬而非虛無,能注意到這個戲曲「本色」,改革起來就能事倍功半。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diannatse.spaces.live.com/blog/cns!4902E2DB3F98746!111.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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