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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6 試評《楚河漢界》*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7期
又一齣大型革新歷史粵劇。
《楚河漢界》是個別出心裁的劇名,一瞥而迅即令人聯想到中國象棋 — 那棋盤中央兵卒對峙的「楚河漢界」。「楚漢之爭、項劉之爭,引人入勝,其結局卻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真是人生如棋,世事如棋,變幻莫測」是《楚》劇的自我詮釋(節錄自場刊「劇情簡介」)。該劇的序幕緊扣題旨,展示了一場以棋盤為背景,由身穿棋子服飾者載歌載舞的景象,緊接著引領出一個描上傳統霸王面譜的項羽出場,最妙者是當觀眾們都以為這就是歐凱明所飾的項羽時,在毫無破綻的一瞬間化成了歐凱明不開臉的英俊霸王。這在意念上非常新鮮,不管是對傳統戲迷抑「新觀眾」,皆是極為吸引的,很成功地起了先聲奪人之效。只是那棋子的形象還不夠突出,觀眾要細察良久才醒覺到棋子的存在,希望重演時服裝設計能在棋子服飾上多花心思。
吸引我們從香港老遠跑上廣州看《楚》劇的,除了是風聞該劇的大堆頭制作之外,還一心想看看歐凱明所飾的西楚霸王。我們不得不承認,他豪邁的形體、鋒利的關目、銳不可擋的氣勢是他演活霸王的最大本錢。他在《楚》劇中的演出也是不負眾望,一出場已具龍虎風雲之勢,洪亮有勁的歌聲配合以卜燦榮為領導的紅豆音樂,聽來聲勢澎湃,甚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氣魄。這也是紅豆劇團之所長與特色。劇中的項王沒有勾勒出傳統戲曲的霸王面譜,也不像前人蓋叫天般一臉紅髯,雖然反傳統卻合情合理。因為史上項羽起兵時二十四,死時才約三十,十分年輕,而英俊的扮相正配合了歷史的真相,是該劇的一大貢獻。
《楚》劇以音樂最為出色,次是演員,最弱者編劇。
評劇中演員,該看看他們在劇中是否恰如其份。劇中的兩名旦角梁淑卿和楊小秋分飾虞姬和呂雉,明顯是楊小秋在揣摩人物性格方面略勝,能將呂雉的冷傲與野心勃勃拿揑得恰到好處。梁淑卿演得認真,但她的虞姬演來天真活潑之極,與傳統上溫柔婉轉的虞美人形象絕不相侔。舞台表演講究美,中國傳統上又以女子之陰柔為美,至於這略嫌過火的反傳統演譯是否為新舊觀眾所受落,就值得編劇、導演與演員深思了。
馭龍老人這人物,聞所未聞,估計是劇作者杜撰。馭龍老人這角色有點像說書先生,由始至終像個旁觀者般笑看楚漢風雲,閒時出來說幾句、唱幾句。他的出現雖然有點兀突,但對全劇的結構起了連貫性的作用,我認為可行。只是安排虞姬和呂雉成為馭龍老人的義女似乎有點牽強,尤其是呂雉的出身史書原有記載,她的父親呂公,漢元年為臨泗候,高后元年追謚為呂宣王。[1] 劉邦在發源地沛縣與呂父相識而促成婚嫁,有其歷史意義在內,不宜輕改。
范增是劇中最備受爭議的人物之一。劇中所見,他是絮絮叨叨,教訓項羽如同上演一場《三娘教子》的戲碼,形象與一個足智多謀的策士沾不上邊。劇中的范增是個撫育孤雛的義父,與項羽情同父子。正史上范增因有奇計而被尊為「亞父」,這可能就是編劇的靈感之源,但這僅是尊號,與二人關係不相干。這就牽涉到劇作家對歷史問題的處理手法了。我認為寫歷史劇不代表沒創意,但該是在尊重歷史真相的大前提下,對人物的細節加以渲染,方稱上佳之作;篡改歷史、擅變人物性格的不是高手,尤其是這種標榜重新評定歷史涵義的歷史劇,更應博覽史書,廣收前人之論,由史實中推陳出新,而不是自我創作。范增對項羽的氣,不過在於發現項羽的「婦人之仁」之後,才產生「豎子不足為謀」的憤慨。下次重演,若能把范增既俗且喋喋不休的對白稍加改,還他個謀士本色,效果必然更佳。
每每以烏騅嘶聲襯托下出場的項羽,徒具英雄外表,在故事情節的推磨下變成沉溺於溫柔鄉的無用之輩。這是粵劇劇作者的老毛病,名為革新歷史劇,但終究擺脫不了才子佳人的框框。男歡女愛可以是歷史劇的點綴品,但不該成為主菜。項羽多情,不單在兒女私情,而是對楚國山河的原始但浪漫之情感。儘管劇中不忘提到項羽以「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的鄉土之情為由,不肯盤據關中而堅持要建都彭城;可是觀眾的腦海中早被項羽那哼著安眠曲哄虞姬入睡的情景所佔據,而這等荒謬的橋段就形成了「霸王不霸」的感覺,令人覺得他的失敗是理所當然的,無由感受到那「世事如棋」的震撼。
既云楚漢相爭,劉邦的地位應與項羽鼎足而行。可能是粵劇六柱制的觀念太牢固的關係,劉邦的形象明顯沒有項羽般鮮明,此外也掙不出傳統戲曲老是分清忠奸善惡的死胡同;總之,這種文武生是忠,配角們是奸的定律,就造就了揚項貶劉的觀感。史上的劉邦雖是老粗,但不代表就是狡膾小人,《史記》、《漢書》等對他的評價甚佳,尤其讚美他用人之明。毛澤東說得好,他說項羽「不愛聽別人的意見」,相反劉邦就是「老粗出人物」,他的成功,在肯於納諫。矮化了劉邦的《楚》劇沒有抓緊這個主旨,儘管有「收放韓信」的一段,卻只是像蜻蜓點水般將重點輕輕帶過,無改劉邦在劇中的反面形象。相反自小下決心要取秦始皇而代之,罔顧文物、性命,將阿房宮付之一炬的項羽,卻被寫成沒有野心而又至情至性者,無疑又陷入了傳統憐憫悲劇英雄的框架內;再加上一大堆「天下之仁」、「婦人之仁」之類不知語出何典的用語,令劇情與題旨前後矛盾,不知所云,是《楚》劇敗筆之所在。
傳統粵劇的化妝,厚厚的油彩,和旦角沾滿刨花的片子,向被喻為不科學。但劇中眾人物現代化的淡淡妝容,在拍攝劇照時無疑是清麗俊美,可是在舞台之上,還配以那幽暗幻彩的燈光,就顯得面目模糊。觀眾沒辦法看清演員的神情,既大大減低情緒上的感染力,也浪費了演員的用心演譯。這也反映了傳統亦多好東西,在將西洋舞台的一套搬到傳統戲曲上的時候,該作去蕪存菁的審慎考慮。
全劇的說唱,充斥著無韻的話劇式口白,對粵劇演員來說難度甚大,但難得一眾演員能在台上對答如流,這就值得表揚。至於話劇式的對白,是不是比粵劇的傳統程式動作更能表達人物情緒,還有待研究。遣詞用字方面顯得過俗,重演時不妨留注意一下文采,還可以模仿一下秦漢時代的說話語氣,這可能會更具風味;至於人物的情緒獨白方面,用語太膩,令人聯想到催情的肥皂劇。整觀全劇,除了傳統鑼鼓的運用,和後來的傳統武打場面,以及在「烏江遺恨」中霸王別姬時難得唱上的一段南音之外,能滿足傳統粵劇觀眾的地方不多。只不過說句公道話,這類劇不應用傳統眼光看,因為既然編劇是存心把話劇手法融入粵劇中的,我們就該嘗試把它當作半話劇看待,至於能否滿足和吸引「新觀眾」,這又是後話了。
《楚》劇可能是編劇和導演的用心之作,只是出來的結果有點差強人意。知識所限,我只能盡所能推敲出一些自以為有用的改善方法,也希望能拋磚引玉,換取各前輩的指點。最後,還當感謝一下編輯馬龍先生的厚愛,不以年少識淺為嫌,容許我在此發表拙見;行文如有錯失,還請包涵賜正!
[1] 見徐廣:《史記音義》。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diannatse.spaces.live.com/blog/cns!4902E2DB3F98746!107.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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