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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7 萬世流芳張玉喬*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20期
張玉喬這人物並不家傳戶曉,為了多認識這位傳奇女子,我好不容易找到關於她的專著 — 簡又文的《張玉喬考證》,發現這位簡又文教授就是粵劇《萬世流芳張玉喬》(下簡稱《張玉喬》)的原作者(再經唐滌生參訂)。他在文中旁徵博引,將有關史料盡錄,盡顯他對該段歷史的熟悉程度;難怪他在《張玉喬》中對歷史事件的處理如此駕輕就熟,脈絡清晰而富戲劇性,還有錦繡文筆;文人編劇,果然別有洞天。
《萬世流芳張玉喬》是芳豔芬和陳錦棠的名劇,經葉紹德再修訂而成汪明荃(福陞)的招牌劇目,平日由羅家英飾演的李成棟,換上了龍貫天,而徒兒演師傅(陳錦棠)的戲,當然令人翹首以待。
《張玉喬》是革命戲,她對反映明末清初「反清復明」人士的面貌,極具深義,還將一個節烈彪炳的女兒形象,渲染得不慍不火。根據考證,張玉喬為詩妓張二喬的小妹,先是陳子壯寵姬,後成李成棟愛妾,所以劇中諸角,包括佟養甲(陳鴻進飾)在內,皆是確有其人,絕非虛構。如是說,劇中每個人物都不是憑空揑造的,在歷史上早奠定了自身的人物性格在內,編劇家寫作時,除參考有限的史料外,還作無窮的想象,為加強矛盾衝突而將人物性格稍事變動。如李成棟,有史料記載他是「為人樸訥剛忍,無矜意,無喜容,不脂韋,不多言」的,相反陳子壯是風流倜儻,在政治失意後益縱情享樂。可是看這劇的演出,這兩個人物的性格像倒轉過來了 — 新劍郎的陳子壯「樸納」,龍貫天的李成棟「風流」,這就是劇本賦予人物的新生命。
龍貫天的李成棟給人的感覺有點輕佻,卻比平日酷肖他師傅陳錦棠那種富輕狂而絕無脂粉氣的特質,劇中的他舉手投足無不帶著師傅的影子,有時流露出卑屈折腰的諂諛形態,令我想起了陳錦棠在《女兒香》中魏昭仁的卑鄙嘴臉;加上他自身粗曠的氣質,演起這類略帶輕狂的大男人可謂不費吹灰力,看得戲迷們心花怒放。沒看過先前陳錦棠、羅家英、新劍郎等在劇中的李成棟,無從比較其演繹上的迥異處,但我覺得能將兩廣復歸永曆帝的李成棟就算不是「樸訥剛忍」,也不應該只有陰惻惻或阿諛奉承的一面,內心應該暗藏忠義,這一點龍貫天就沒有表現出來,是個美中不足的小瑕疵。
第一次在戲院裏看汪明荃演粵劇,憑藉她那名藝員的出身,想必對揣摩人物方面別有心得,儘管她演粵劇是「半途出家」,我對她抱予很大的期望。說實在的,她在前半部份與後半部份的表現,給了我兩個迥然不同的印象。
第一場是武打場面,很簡單的把陳子壯與李成棟交鋒的情形交待過了。第二場說陳子壯一家被降敵將領李成棟領清兵圍攻,這就該汪明荃出場了。汪明荃的張玉喬出場不久,就遭逢巨變,夫婿陳子壯將一家老小托付玉喬,玉喬為保全家性命而忍辱委身作成棟妾。這場戲的汪明荃,並非如意料中的情態從容。素聞汪明荃在身段方面,喜好攝取京崑越劇為養料,所以與時並進的她演戲一般有豐富的身段安排。在這場戲裏,身穿帔風的她運用了不少水袖身段,在積極方面看,她是做足了準備功夫,也就是對買票入場的觀眾負責,這是令人欽敬的,可是消極點說,由於她自身的根基較為薄弱,過多的水袖花樣有時成了負累,還直接影響到她情感的抒發;所以,棄短揚長,還是一門學之不盡的藝術。
第三場是公堂景,述說李成棟如何從佟養甲手中救回陳子壯一家老少,最後陳子壯被戕,壯烈殉國。陳鴻進近來的演出令人驚喜,與龍貫天的對手戲演來十分合拍,一個盛氣凌人,一個唯唯諾諾,真正是戲味十足。第四場的汪明荃,換了一身旗裝,在後園獨自祭奠亡夫,並唱出一段主題曲。這段曲富情味,一大段的二黃素來是正印花旦展露「腔口」的良機,可惜汪明荃似乎仍未進入狀態,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到得與龍貫天演對手戲時,兩人談情有點貌合神離,幸好,這時候的張玉喬對著新夫婿是不苟言笑的,情理上反而吻合。隨後李成棟為博紅顏一笑,喚戲班上演《岳飛傳》,惹來佟養甲責難,卻給了張玉喬聯絡梨園子弟舉義的機遇。這場戲她是無水袖一身輕,可惜她腳踩花盆底卻沒有踏滿族婦人的穩穩大步,依然走著細碎的圓場。凡事要問底查根,卻道張氏玉喬原是漢家兒女,初換滿服,步姿自然不同於旗人;每個演員都有自己一套的演繹方式,不能辯什麼對與錯,而肚子裏掌故太少的我,也無從考究這與前輩的演繹是否有因襲關係。不過,我個人認為,穿什麼服,就該走相應的步,原因很簡單 — 好看!
以戲論戲,汪明荃在這前幾場的表現,未如預期般理想的,感情的掌握比較表面,並不如想像中情態老練。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暗自搖頭失望之際,第五場給了我無限驚喜。
中場休息過後,就到第五場 — 《迫反》了。汪明荃一出場,眼角含笑,一反先前的憂鬱形象,身穿紅旗蟒的她,配上她原來美豔的扮相,豔而不妖,甚有「清水出芙蓉」之態。從沒見過愛妾歡顏的李成棟,當然是又驚又喜,張玉喬解釋是「偶觀劇,見明衣冠,始開口笑」(載《小腆紀年》)。這場裏的汪明荃,像立刻脫過胎、換過骨一樣,她除了賣弄妙曼的身段之外,為表現張玉喬喜前朝服飾、厭滿人衣裝,還把李成棟那低頭聳肩垂著馬蹄袖的窩囊形象模仿出來,把清朝官員對上級敬禮的怪形怪相表現得惟肖惟妙,看得觀眾大樂。李成棟易前明冠服以媚愛妾,玉喬則乘勢勸導,頻呼「反正」,一番激昂壯烈的言辭,不讓春秋辯士獨美。浸淫於演藝界大半生的汪明荃,演這類情節具說服力,大概因為演話劇、肥皂劇的人擅於表現誇張、具張力的戲;一場《迫反》,令人刮目相看。
史上張玉喬是屍諫李成棟,粵劇裏的張玉喬是功成自刎。粵劇中的張玉喬除了是烈女,還是個足智多謀的女英雄。第六場寫李成棟與張玉喬回復漢族衣冠,迫佟養甲就範,汪明荃發揮了面泰山壓頂而不崩頹的本色,非常「壓台」,盡將她的「阿姐」風範表現出來,與李成棟的猶豫不定更巧成對比。這場戲雖及不上第五場討好,可是惹人注目是她回復漢裝的清麗形象,頭頂鳳冠,一身淡淡的黃地蟒袍,盡顯她在衣飾配搭上不落俗套的品味。
要解釋汪明荃半場前後的天壤之別,我有以下結論:她跟普遍的演員一樣,甫開場,無論聲線或情緒,都還不在狀態,有老前輩開玩笑說:「像花旦嘛,剛出場要是唱滾花,好聲的要『線面』,不好聲的就要『線底』了」,這是還沒適應的緣故。汪明荃的情形一樣,可是她的適應期比較長,換句話說,就是有遲入狀態的毛病,聲線要比常人多唱才能開,情緒似乎也不能一下子就投入,這是看罷《張玉喬》給我的感覺。作為一個娛樂圈的大紅人,當然不能要求她把所有時間都放在粵劇上,明白這道理的話,都會體諒、包容她。聽說她把這齣戲選作到內地巡迴演出的劇目,希望她在進一步演熟以後,能在《迫反》之前,充份發揮她的藝術潛力。
還有點不中用的意見。張玉喬死時才不過十九歲,年輕得緊,所以儘管她是個「烈女」,穩重之餘,也不怕給她一點天真;而且,在戲的安排上,靜態如果能與動態配合 — 武場戲能夠加強,另外甚至把舞蹈性的場面,穿插在文場戲之間 — 應能收錦上添花之效。
July 14 《火網梵宮十四年》—且談「綠翹熱」*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9期
從前任劍輝、芳豔芬把《火網梵宮十四年》這個戲演紅了,經了許多年,到現在還是個熱門戲碼。可是流行到今天,卻出奇不意地刮起了「綠翹風」,一眾正印花旦不作魚玄機,都去演綠翹了。最近由李龍和陳儀合作組成的龍嘉詠劇團,自然也不能免俗。
《火》劇真正的主角是李憶(史料作「億」)與魚玄機,參考《三水小牘》、《北夢瑣言》等,大抵知道這兩人原來一個是寡情薄倖的小官吏,一個是具才情但風流放浪的唐代女詩人,她曾發出「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的感嘆,足見其才華卓絕不下於男兒漢,卻因妒嫉而殺死了丫頭綠翹,結果被身為京兆尹的溫璋戳殺。這樣的真相實在太煞風景,所以編劇的人老早把李憶改成了風度翩翩的多情公子,玄機搖身作嫻靜端莊的才女,綠翹之死也就變成是溫璋酗酒行兇的結果。在這樣大刀闊斧的改動下,玄機就變得溫馴,處處洋溢著大家閨秀的風度,讓正印花旦來演,就變得十分順利成章了;當然,溫璋就成了可憐的犧牲品,無端被改寫成一個放蕩不羈的少年,但由於他的「壯烈犧牲」,才令《火》劇饒富戲劇性。這個戲要說是有點舊片式的不合情理,好像在新房裏玄機下場半晌就生個女兒出來,又或者結局裏玄機沒事又去自殺,種種都不太合邏輯,可我卻嗅到了那舊時代的氣息,也嚐到很濃烈的粵劇味;整齣戲,沒什麼大的動作,卻充份發揮了「唱」、「做」、「唸」、「打」裏「唱」的重要性。
這次看了龍嘉詠的兩齣戲,分別是《花月東牆記》和《火網梵宮十四年》。單說陳詠儀,她在《火》劇中的表現比較流暢,但我們不能因此而說,她演小丫頭比演小姐好,而大概是演《火》劇的次數比較多,熟能生巧的緣故。從沒有戲劇像中國傳統戲曲這樣利害,演員到了六七十歲,還能演活十多歲的小姑娘;但藝術火候是一個問題,觀眾的視覺感受又是一個問題,卻又說,的確有演員的藝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高明得使觀眾包容她的雞皮鶴髮,可是,又有多少個有這樣的能耐?觀眾有時也口不對心,看見台上的老倌那樣賣力的演出,口裏不忍不喝彩,心中還是希望這小丫頭標緻點,飽一下眼福;演員不察,就給蒙蔽了。像陳詠儀這類年青的演員演小姑娘角色就是令人看得舒服,而且演來不吃力。看高麗演魚玄機已經是第二次了,她承繼了鳳凰女諧趣輕鬆的藝術風格,散發著隨意的特質。只劇本裏的玄機是才華洋溢的歌女,並非一般的冶葉倡條,稍不留神會演俗了。所謂氣質條件不可強,演員強就一個角色,無異於刖趾適屨。
在這雙生雙旦戲裏,正印花旦演綠翹,身為文武生的李龍自然要配合著演溫璋了。溫璋儘管是野性難馴,他的瘋狂態不過畢露於醉酒之後,因此平常的他不過像一般少年郎,過著「裘馬頗清狂」的日子,但「清狂」不是「抓狂」,這一線之差的演繹功夫,實在不易掌握;不過當在該火光的場面,李龍還嫌點到即止,令看者感到隔靴搔癢。阮兆輝演戲可真是沒話說了,什麼角色也能演,就算他的形態與該角色不完全相合,演起來還是多麼的夠戲味。我看他李憶、溫璋也能演,所不及者,是他不夠年輕英俊,在一般觀眾的眼中(尤其是女觀眾),演《北小樓》裏的溫璋少了點異性相吸的魅力,這色相還是世俗評審眼光不可或缺的條件。
誰說演玄機不及演綠翹好?新房一場的主題曲,玄機一句「情愛是愁根,種出人間恨」,幾乎是會唱粵曲的,都會唱。要論戲份,除了《北小樓》,哪一場不見她了?誰也不能抹煞她正主兒的地位。再說,魚玄機是個非常可愛的人物,無論是真實之中還是劇本中,命途坎坷的她都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原來的玄機,以妓女之身作李憶妾,可惜大婦不容,遂淪為女冠,放蕩度日,性情變得乖離;劇本裏的玄機善良而更有人情味,性情落落大方之餘,對溫璋的不離不棄,盡顯風塵俠心。這樣難能可貴的人物,作為正印花旦,棄而不就,拱手讓給別人演,也實在太浪費了。
當然,「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作為「綠葉」的綠翹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玄機和綠翹,互相點染,兩人湊合起來是以動襯靜,剛柔並蓄。正印花旦演綠翹,偶一為之,算是個點綴,經常把她放在第一女主角的位置,就不是理了。從前比較講究正印花旦要演端莊正面的角色,帶點放浪色彩的豔旦角色都會讓給二幫花旦演;時移世易,在越趨商業化的社會裏,哪個角色得掌聲最多,大家就一窩蜂去演。我想舉個例,粵劇裏潘金蓮、閻惜嬌等角色,因淫亂而成名,是劇裏的焦點;可是像《火》劇,有個形象鮮明的魚玄機在,要是硬把綠翹推上第一把交椅,唯一的理由是要譁眾取寵,與其名不符實,那倒不如正其名,乾脆把劇名改作《綠翹傳》好了。
《北小樓》是綠翹和溫璋的重頭戲,也就是花旦們趨之若鶩的一場戲。這次看陳詠儀的演出,可喜她能表現懷春少女的心境而不落於淫邪,因為到底綠翹只是情竇初開,不是那種慣於情場的老手。要論綠翹這角色,身段做功的地方原就不多,唱的又少之又少,說得好聽就是能表現戲面,說穿了就是以風情作賣點。綠翹情挑溫璋,兩人越痴纏,觀眾就看得越夠味;陳詠儀與其他花旦一樣,坐在溫璋膝上,兩人越摟得緊,看的人就好像越高興,一時彩聲迭起。最近看了評劇名角新鳳霞的《發愁》,一段話挺有意思:「台下的正常彩聲,應當拿藝術高質量來換取。有時台下爆發起熱烈的掌聲,那真是被精湛的藝術所引起的。靠著表演的矯揉造作,給人以刺激換取彩聲,這就不太高明。……. 要使觀眾看了戲以後感覺是得到了高雅的藝術享受,不能只是使觀眾開心取樂,到劇場來只是看個新鮮,消磨時間」,這番話說得可能有點重,但其實很受用。演技是這樣的道理,選角也一樣,閱歷較深的觀眾可還記得芳豔芬那大方得體的魚玄機?在當人人都趕著去演一些淫娃蕩婦以博取觀眾青睞時,我們就要清楚,演戲不能只迎合觀眾的口味,更不能單為著自己過戲癮,而是該有明確的宗旨 — 做不到教化觀眾(的品味),也不能帶壞觀眾 — 不然,光看著算盤聽著彩聲演戲,就不是藝術了。要粵劇變得市井還是高雅(不是曲高和寡),還看演員們怎樣的取捨。
演綠翹要聽掌聲易,演玄機要博彩聲難。
盼著,哪一天,有個能讓人喝彩的玄機…… 從《君子橋》說起*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8期
五月二十二日是《君子橋》在廣州首演的日子。與大多數新編粵劇不同,她沒有金堆玉砌的佈置,卻清麗雅淡,造就了小品般的新鮮氣象。主角是兩代的患難情侶,卻與平素的才子佳人戲不同,沒有了長篇大論的談情說愛場面,卻集中火力泡制一波三折的劇情 — 儘管有點像六七十年代的粵語長片的情節般婆媽犯駁,但仍具感人至深的力量。
《君子橋》令人看得舒適,是情緒的渲洩、視覺和聽覺的享受。
《君子橋》以丁凡的丁文清和麥玉清的于笑嫻這對情侶為主線,兩人膝下分別育有非親生的兒女丁志鵬和孟漢婉(文汝青與曾小敏分飾);他們又成了對小情侶,卻陰差陽錯,讓丁文清錯娶了孟漢婉,弄出以後的悲劇。藝術是時間的累積,丁凡和麥玉清演來始終較文汝青與曾小敏成熟穩重。丁凡所飾的君子,一臉的書呆相,連掙扎著是否收養孩子,也要取出聖賢書,搖頭擺腦地吟哦一番,真是傳神得緊;麥玉清很入戲,這是她的優點,兩人湊合起來,成了全劇的靈魂,把受禮教壓迫的無奈表露無遺。文汝青演得很用心,尤其在審父的一幕,很認真地表達人物內心的矛盾,但不知是否慣演武場戲的緣故,動作上少了點分寸,顯得不夠穩重;曾小敏扮相美、身段美,但戲面稍弱。話說回來,兩人的稍欠穩重,反又切合了本身角色那涉世未深的年輕人本色,恰好收到抑短揚長的效果;而且一對年青演員合演小情侶,又總能給予觀眾郎才女貌的好感。
我說《君》劇是情緒的渲洩,與情節有很大的關係。這劇給人的感覺很特別,劇情的曲折有點像從前的粵語長片,說主角四人如何錯配鴛鴦更缺了前因後果,顯得極不合理;另一方面,她用語上的現代化有點像台灣的文藝小說,說起來有點不倫不類。但其實劇情的主題極分明,全劇都抓緊了受封建禮教壓迫下的謙謙君子作重心,也因此丁文清的君子形象在劇中最形突出,而他對所受的苦難不怨不怒,死到臨頭還在維護兒女,令觀眾也心痛起來。看著,我倒聯想起文革時受批鬥的文人 — 如季羨林(《牛棚雜憶》作者)一類的人物,他們都是守禮、有原則的學問先生,慘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封建時代始終離我們太遠,文化大革命才是很多人的親身經歷,儘管禮教跟文革是兩碼子的事,卻同樣是扭曲了人性的怪物,這樣的詮釋可能不是《君》劇的原意,作為觀眾,我有這樣的想法,不知多少觀眾也有此同感?
看了許多的革新粵劇,《君》劇在燈光運用上一枝獨秀。很多新編粵劇過份盲目崇拜幽暗的舞台燈光,以為暗沉色調就等同於高深,套句術語,就是過於強調氣氛光,而忽略使用令演區清晰的白光,看得年長觀眾都瞇起雙眼,怨聲載「院」。沒有隨波逐流的《君子橋》也不是獨沽一味的傳統「世界光」,她運用的燈光,濃淡得宜。燈光與佈景是息息相關的,全劇的主要佈景是一道會旋轉的橋,大部份的場景都在橋邊發生,沒半點多餘的裝飾。粵劇由一檯一椅邁向實景,原是種具時代性的蛻變進化,但發展至今有時流於堆砌雜亂,安排欠缺美感。《君》劇深明量多不如質佳的道理,一道簡單的橋,倒有股反樸歸真的味道,加上燈光的配合,令平淡的畫面平添了立體感。此外還重視燈光的氣氛渲染,例如劇情說到丁文清和于笑嫻身陷囹圄時就換上幽暗的燈光,到得兩人重出生天時又變得大放光明,足見燈光設計極其細心。更難得者,對每一個重點佈景與人物,都不厭其煩地運用燈光照亮著,企圖將每一細節展示在觀眾眼前;所以我不得不承認,看《君子橋》是種視覺享受。
擊賞良多,但到底未臻極致。斷不是雞蛋裏挑骨頭,而是心目中的最佳境地乃情感與燈光的自然揉合,令觀眾產生內心深處的共鳴。《君》劇的燈光運用雖用心,但有時還屬過於賣弄。話劇化的燈光能強化情緒感,若能更緊貼劇情,應用時用,該不用時棄用,效果必更佳。《君》劇有時動不動就用上誇張化的燈光,不但無助於加強情緒,還令觀眾的觸覺麻木,正如俗語說「日日吃鮑參翅也會膩」的道理一樣,也像文學作品,過於賣弄的文章予人無病呻吟之感,這統統都違反了因情造文、以情帶戲的規律,是大部份革新粵劇的通病。
談佈置,入場者必留意到背景一大幅「傾斜」的畫幕軟景,無論是廳堂、新房抑牢獄,全都左側右傾,這明顯又是種舞台美術的賣弄。卻原來這種「傾斜」佈景已屢見於傳統戲曲之中,翻查資料,發現1998年由黃海威設計的京劇《駱駝祥子》舞台佈景亦如此,一對門口的大獅子斜斜的懸在半空中,代表著大宅門前,很富現代感。但該劇到底不是古裝劇,而《君子橋》卻以宋朝為時代背景,這樣「新潮」的佈景總難讓傳統觀眾接受。多口一問,卻原來「傾斜」佈景是意欲帶出「邪(斜)不能勝正」的寓意,與「君子」之義相呼應,初聽好像很有心思,但轉念一想,這只是諧音上勉強能說得過去,一般觀眾可真是搔破頭皮也不會想得出這層意思。儘管如此,我個人對這沒有強烈的排斥感,並相信這種佈景,只會成為《君》劇的特色,斷不會成為主流佈景,說擔心這種「標奇立異」的佈置會泛濫於粵劇之中,又未免杞人憂天了。
人強馬壯的樂隊,加強了低音之後,無疑是氣勢迫人,比平常更富感染力。樂隊音色好,是內地劇團的優勢,不必多述。說看《君子橋》是種聽覺享受,在於它能做到「聲情合一」。宋時填詞要擇腔調,《君》劇對此亦顧慮周全,好像喜事就用上《紅豆曲》,麥玉清的于笑嫻打算投水自殺時又用上《陰告》,洞房花燭時唱上段《鳳凰台》,文清和笑嫻雙雙被困獄中時是一段《獄中吟》,到兩人笑中帶淚地在獄中交杯時,又用上了一首應風景的《絲絲淚》。調與詞能緊密合作,自然能扣人心弦了。
批評《君》劇的曲拗不合工尺,其實有點多餘,因為這是國內粵曲的共同缺點,與她的革新沒半點關係,更不是她獨有的問題。該批評的是那些被弄得面目全非的梆簧,像一段七字清,不看字幕介紹的話,真沒辦法猜得出它的廬山真貌。這是個務必正視的問題,否則因循下去,將來看到的就是名不符實的粵劇 — 粵語歌劇了。燈光的缺點在於賣弄,音樂的毛病也在賣弄。用澎湃的音樂代替語言去表達人物情緒,須慎防喧賓奪主掩蓋了唱聲。《君》劇就是犯了這毛病,而這不但是技術性的問題(不是調高唱口的擴音器這麼簡單),也是音樂設計的問題,所謂「過猶不及」,美好的音樂也離不開「中庸之道」。
客觀的說,《君子橋》不是一個完美的劇目,但是,瑕不掩瑜,已經很足夠了。
由《君子橋》說到現在的粵劇,我們發現不管是全面的革新,還是局部滲入新元素,都在吸收西洋舞台的東西。有些人對此很反感,認為是粵劇沒落的表現,這未免過於悲觀。事實上,世間的事情總是「合久必分」的,粵劇在任白的年代,經改革達到新高峰後,到今天觀眾看膩了這個模式,自然又要另尋新出路。像文學,一代有一代的文學,由詩到詞、曲,無一不是文學的自然發展;粵劇也一樣,她正步進另一個新階段,而現在正是這個新階段的濫觴期,鬧哄哄的,誰也未能訂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出來。到紛亂過後,自然會復歸平靜。因此,對現在的不明朗,實在不必存太大的憂慮。
最後是「本色」的問題。普遍的革新粵劇過份的重視現代藝術的象徵性意象,過於重視哲理內涵而掩蓋了戲曲本身的特性。事實上,傳統戲曲的演出藝術核心是人物,重表現,是虛擬而非虛無,能注意到這個戲曲「本色」,改革起來就能事倍功半。 June 26 試評《楚河漢界》*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7期
又一齣大型革新歷史粵劇。
《楚河漢界》是個別出心裁的劇名,一瞥而迅即令人聯想到中國象棋 — 那棋盤中央兵卒對峙的「楚河漢界」。「楚漢之爭、項劉之爭,引人入勝,其結局卻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真是人生如棋,世事如棋,變幻莫測」是《楚》劇的自我詮釋(節錄自場刊「劇情簡介」)。該劇的序幕緊扣題旨,展示了一場以棋盤為背景,由身穿棋子服飾者載歌載舞的景象,緊接著引領出一個描上傳統霸王面譜的項羽出場,最妙者是當觀眾們都以為這就是歐凱明所飾的項羽時,在毫無破綻的一瞬間化成了歐凱明不開臉的英俊霸王。這在意念上非常新鮮,不管是對傳統戲迷抑「新觀眾」,皆是極為吸引的,很成功地起了先聲奪人之效。只是那棋子的形象還不夠突出,觀眾要細察良久才醒覺到棋子的存在,希望重演時服裝設計能在棋子服飾上多花心思。
吸引我們從香港老遠跑上廣州看《楚》劇的,除了是風聞該劇的大堆頭制作之外,還一心想看看歐凱明所飾的西楚霸王。我們不得不承認,他豪邁的形體、鋒利的關目、銳不可擋的氣勢是他演活霸王的最大本錢。他在《楚》劇中的演出也是不負眾望,一出場已具龍虎風雲之勢,洪亮有勁的歌聲配合以卜燦榮為領導的紅豆音樂,聽來聲勢澎湃,甚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氣魄。這也是紅豆劇團之所長與特色。劇中的項王沒有勾勒出傳統戲曲的霸王面譜,也不像前人蓋叫天般一臉紅髯,雖然反傳統卻合情合理。因為史上項羽起兵時二十四,死時才約三十,十分年輕,而英俊的扮相正配合了歷史的真相,是該劇的一大貢獻。
《楚》劇以音樂最為出色,次是演員,最弱者編劇。
評劇中演員,該看看他們在劇中是否恰如其份。劇中的兩名旦角梁淑卿和楊小秋分飾虞姬和呂雉,明顯是楊小秋在揣摩人物性格方面略勝,能將呂雉的冷傲與野心勃勃拿揑得恰到好處。梁淑卿演得認真,但她的虞姬演來天真活潑之極,與傳統上溫柔婉轉的虞美人形象絕不相侔。舞台表演講究美,中國傳統上又以女子之陰柔為美,至於這略嫌過火的反傳統演譯是否為新舊觀眾所受落,就值得編劇、導演與演員深思了。
馭龍老人這人物,聞所未聞,估計是劇作者杜撰。馭龍老人這角色有點像說書先生,由始至終像個旁觀者般笑看楚漢風雲,閒時出來說幾句、唱幾句。他的出現雖然有點兀突,但對全劇的結構起了連貫性的作用,我認為可行。只是安排虞姬和呂雉成為馭龍老人的義女似乎有點牽強,尤其是呂雉的出身史書原有記載,她的父親呂公,漢元年為臨泗候,高后元年追謚為呂宣王。[1] 劉邦在發源地沛縣與呂父相識而促成婚嫁,有其歷史意義在內,不宜輕改。
范增是劇中最備受爭議的人物之一。劇中所見,他是絮絮叨叨,教訓項羽如同上演一場《三娘教子》的戲碼,形象與一個足智多謀的策士沾不上邊。劇中的范增是個撫育孤雛的義父,與項羽情同父子。正史上范增因有奇計而被尊為「亞父」,這可能就是編劇的靈感之源,但這僅是尊號,與二人關係不相干。這就牽涉到劇作家對歷史問題的處理手法了。我認為寫歷史劇不代表沒創意,但該是在尊重歷史真相的大前提下,對人物的細節加以渲染,方稱上佳之作;篡改歷史、擅變人物性格的不是高手,尤其是這種標榜重新評定歷史涵義的歷史劇,更應博覽史書,廣收前人之論,由史實中推陳出新,而不是自我創作。范增對項羽的氣,不過在於發現項羽的「婦人之仁」之後,才產生「豎子不足為謀」的憤慨。下次重演,若能把范增既俗且喋喋不休的對白稍加改,還他個謀士本色,效果必然更佳。
每每以烏騅嘶聲襯托下出場的項羽,徒具英雄外表,在故事情節的推磨下變成沉溺於溫柔鄉的無用之輩。這是粵劇劇作者的老毛病,名為革新歷史劇,但終究擺脫不了才子佳人的框框。男歡女愛可以是歷史劇的點綴品,但不該成為主菜。項羽多情,不單在兒女私情,而是對楚國山河的原始但浪漫之情感。儘管劇中不忘提到項羽以「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的鄉土之情為由,不肯盤據關中而堅持要建都彭城;可是觀眾的腦海中早被項羽那哼著安眠曲哄虞姬入睡的情景所佔據,而這等荒謬的橋段就形成了「霸王不霸」的感覺,令人覺得他的失敗是理所當然的,無由感受到那「世事如棋」的震撼。
既云楚漢相爭,劉邦的地位應與項羽鼎足而行。可能是粵劇六柱制的觀念太牢固的關係,劉邦的形象明顯沒有項羽般鮮明,此外也掙不出傳統戲曲老是分清忠奸善惡的死胡同;總之,這種文武生是忠,配角們是奸的定律,就造就了揚項貶劉的觀感。史上的劉邦雖是老粗,但不代表就是狡膾小人,《史記》、《漢書》等對他的評價甚佳,尤其讚美他用人之明。毛澤東說得好,他說項羽「不愛聽別人的意見」,相反劉邦就是「老粗出人物」,他的成功,在肯於納諫。矮化了劉邦的《楚》劇沒有抓緊這個主旨,儘管有「收放韓信」的一段,卻只是像蜻蜓點水般將重點輕輕帶過,無改劉邦在劇中的反面形象。相反自小下決心要取秦始皇而代之,罔顧文物、性命,將阿房宮付之一炬的項羽,卻被寫成沒有野心而又至情至性者,無疑又陷入了傳統憐憫悲劇英雄的框架內;再加上一大堆「天下之仁」、「婦人之仁」之類不知語出何典的用語,令劇情與題旨前後矛盾,不知所云,是《楚》劇敗筆之所在。
傳統粵劇的化妝,厚厚的油彩,和旦角沾滿刨花的片子,向被喻為不科學。但劇中眾人物現代化的淡淡妝容,在拍攝劇照時無疑是清麗俊美,可是在舞台之上,還配以那幽暗幻彩的燈光,就顯得面目模糊。觀眾沒辦法看清演員的神情,既大大減低情緒上的感染力,也浪費了演員的用心演譯。這也反映了傳統亦多好東西,在將西洋舞台的一套搬到傳統戲曲上的時候,該作去蕪存菁的審慎考慮。
全劇的說唱,充斥著無韻的話劇式口白,對粵劇演員來說難度甚大,但難得一眾演員能在台上對答如流,這就值得表揚。至於話劇式的對白,是不是比粵劇的傳統程式動作更能表達人物情緒,還有待研究。遣詞用字方面顯得過俗,重演時不妨留注意一下文采,還可以模仿一下秦漢時代的說話語氣,這可能會更具風味;至於人物的情緒獨白方面,用語太膩,令人聯想到催情的肥皂劇。整觀全劇,除了傳統鑼鼓的運用,和後來的傳統武打場面,以及在「烏江遺恨」中霸王別姬時難得唱上的一段南音之外,能滿足傳統粵劇觀眾的地方不多。只不過說句公道話,這類劇不應用傳統眼光看,因為既然編劇是存心把話劇手法融入粵劇中的,我們就該嘗試把它當作半話劇看待,至於能否滿足和吸引「新觀眾」,這又是後話了。
《楚》劇可能是編劇和導演的用心之作,只是出來的結果有點差強人意。知識所限,我只能盡所能推敲出一些自以為有用的改善方法,也希望能拋磚引玉,換取各前輩的指點。最後,還當感謝一下編輯馬龍先生的厚愛,不以年少識淺為嫌,容許我在此發表拙見;行文如有錯失,還請包涵賜正!
[1] 見徐廣:《史記音義》。 看《睿王與莊妃》有感*載《粵劇曲藝月刊》第116期
抱持著平常心看《睿王與莊妃》,卻「驚豔」而歸。
甫一開場見其話劇式的道白時,即不期然想起曾看過的《熙寧變法》,很明顯,《睿》劇是滲入了革新元素的粵劇。以其燈光、佈景、話劇式道白而言,其深沉的色調,黯淡的燈光,令兩劇驟看似一母所生。只是,令人驚豔的美女應不獨擁有嶄新華麗的外表,更該有扣人心絃的內涵 — 《睿》劇將「情」駕馭得很好,多爾袞與孝莊之間的深情、愛國情,正是全劇畫龍點睛之所在。
先論情節。全劇以順治登基始,多爾袞殉情終。本來以為劇中多少會描述一下莊妃下嫁皇太極之前,多爾袞與莊妃二人少年相愛的故事,可惜劇中並無一語提及,令我大跌眼鏡。這或許與劇名有關,如果《睿王與莊妃》改作《攝政王與孝莊》,可能會較清晰地表明故事的發生時段 — 即是在順治登位、多爾袞成了攝政王,孝莊當了太后之後 — 可省卻了錯誤的猜測。不過我體諒戲劇的篇幅問題,不能到處著墨,也就權當是美中不足吧。又論感人,自然以尾場為最,最後死的死,分的分,最令人印象深刻莫過於是多爾袞(羅家英飾)的一段話劇式的道白,這段口白全無粵劇味,只有話劇感,卻很動人,也顯出演員的內心感情的工夫,作為普通觀眾,有時也不太計較形式上的問題,只要好看感人就行了。
對香港戲迷來說,羅家英與倪惠英這生旦組合是極為新鮮的。一個是香港文武生,一個是廣州花旦,合起來卻擦出無限火花。香港演員戲味濃是人所公認的,廣州演員認真規範也不是容置疑,這個別開生面的組合就揉合了羅家英的濃厚戲味以及以倪惠英為首的全體廣州粵劇團員的一絲不苟,令觀眾看得不亦樂乎。倪惠英的莊妃演來很有氣勢,由於是清裝,踩的是花盆底鞋,走起路來沒有了穿繡花鞋的妸娜,卻平增了威勢,這很切合莊妃的堅毅個性,而曾經演過樣板戲的倪惠英,演來更加得心應手,尤其在會見群臣時,有種鐵錚錚的娘子軍的感覺,加上倪氏高亢響亮的子喉,令人信服這樣一個麗質天生的女流,能對朝政起巨大的影響力。羅家英的多爾袞對全劇起了很重要的推動作用,故事之可以發展下去,全賴多爾袞難能可貴的痴心,要我選取全劇最可愛的人物,一定是多爾袞。
《睿》劇的佈景貫徹了國內的快捷換景速度,令劇情更加緊湊。劇中的某些佈景道具極之新穎,好像順治的御輦,就用兩個輪,由左右宮女轉動著來表示,雖云創新,也與戲曲的虛擬性相合。最有趣的莫過於多爾袞夢會莊妃的一幕,莊妃像嫦娥般,在舞台的左上角出現,感覺很像從月亮裏走出來。種種都是很現代的舞台技巧,用在傳統戲曲上,我覺得並無斧鑿之痕,值得借鏡。也有美中不足之處,以當日的演出場地文化中心劇院的條件看,那場遷都北京後,群臣朝聖的場面,是可以弄得更宏偉壯觀些的。我看過上海越劇的《紅樓夢》,在同一個地點上演,那場「元春省親」就充分利用了文化劇院舞台的深度,一群宮女並列而行,由後而前,極富氣派;《睿》劇沒有利用這個優點,可能是受制於那固定的梯級舞台的關係吧!服裝上也發現了疏忽的地方,演莊妃妹妹布婉的崔玉梅在某一場穿著滿族旗裝時,竟然沒有換上花盆底鞋,而在清代而言,旗裝要穿一定要穿全套的,否則旗頭漢尾,會被笑話。
還有個令我納悶的地方:清朝的皇帝,都呼母親為皇額娘,劇中的小皇帝卻由始至終稱孝莊為「母后」,是為了怕觀眾不理解「皇額娘」的意思嗎?
在曲牌方面,小曲明顯是比較多的,而且還用上許多香港戲迷耳熟能詳的小曲,如《春光花月夜》等,聽來似曾相識,用在多爾袞與莊妃談情的地方,很易入人,加上他們那套粉紅色的情侶裝,令人看得很投情。只是在遣詞用字方面明顯是比較俗的,也可以說是比較口語化,而且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協律,有些字像是「夾硬」放下去的。只不過,論曲詞的雅俗問題,能做到雅俗兼備當然是佳作;一定要從雅俗之中選其一的話,我情願要通俗。因為戲曲始終是門通俗藝術,聽來簡單易明,怎樣也比「雅」得幾近深奧,要拿著《辭海》進場才看得明的劇本好多了。
也談談故事的歷史問題。劇情說到在遷都北京後,在大殿之上,順治與考莊就立刻很自願地封多爾袞為「皇父攝政王」,顯然與我們所理解不同(很多人認為是他迫要這封號的!),加上劇本作者連實行「留髮不留頭」的罪名,也輕輕推到豪格頭上,明顯顧慮著多爾袞的完美形象。這也是古老戲曲的習慣,愛大團圓結局,愛把男女主角寫得完美無瑕。但既然是滲入了革新元素,也不妨把這內容模式革新一下,不妨在這裏尊重一下史實。因為縱使寫出多爾袞性狠野心的一面,也無減他對愛情的堅貞,這樣的矛盾存於一個角色之間,豈不是更近人性的一面,比將之寫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大好人,更具說服力和戲劇性。
收繼婚是滿族的傳統婚俗,其允許族中男子接收父兄身後的遺孀[1],在漢族中無疑等同亂倫,但嚴格來說,這孝莊的「太后下嫁」的歷史懸案其實是符合清俗的。若以文化為題,多爾袞就是在滿清入主中原後,首個受文化擊的犧牲者。
結局是多爾袞為殉情而自縊身亡,我聽到身旁的觀眾說,在廣州公演的《睿》劇是說多爾袞戰死沙場的,他們說該版本豐富多了。我沒看過廣州原版,我只知道在正史之中,多爾袞是暴斃身亡的,只不過戲劇會容許編劇家們作出適當的幻想、修改。我挺喜歡這殉情的結局,覺得很切合多爾袞的痴情,也很淒美。
想看多點關於多爾袞的故事,可看看高陽的《再生香》和《醉蓬萊》。 [1] 「嫁娶則不擇族類,父死而子妻其(庶)母」,「胡(此指女真)俗婦喪其夫,其家男子即收為妻妾,父子兄弟不修也」。見李明賓:《建州聞見記》及明末:《岷峨山人譯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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